“哪里是什么将军,不过是带过两年兵,怎么,看这阵势,承远对功夫感兴趣?”郑和看了看男孩子的小木剑,打趣道:“木剑是跳大神的巫祝用的,要不要学些真本事?”他见男孩瞬间兴奋的瞪大了双眼,那眼睛清澈明亮,不知当年的自己,是否也是如此。
他遇见他的那年,也是十岁,那人一眼看中了刚刚净身为奴,却倔强地不肯哭泣的他,他授他文韬武略,他为他悬梁刺股。后来,他对他信任有加委以重任,他随他南征北讨旰食宵衣,直到那人成为九五之尊。郑和记得那人力排众议,迁都北京时,略一仰头,笃定地,对他沉声道:“天子自当守国门!”再后来,那人外通海运,内修文史,北征蒙古,南疏运河,清吏治,重民生,而他所能为他做的,就是带着大明的威德,文化,与商品,前往一个又一个曾被人们认为是海外蓬莱的国度,林林总总这些年,不是没有矛盾与争执,但是,对于郑和来说,他的北极星,就是在帝国之巅俾睨天下的那个人。
不知怎的,郑和又突然想起那次自己遇刺,那个人带着三分调侃七分宠溺的语气说道:“三保,你被叫做淫贼?当真有趣。”思及此处,他不由颔首轻笑了出来。
“大人,大人?你可是要收我为徒?”孩子清脆的声音将郑和从往事的回忆中拉了出来,于是他抚着孩子的头,说道:“学武要吃的苦,你可吃的?”
推却不过周老的好意,郑和带着一坛花雕,一坛充作“拜师酒”的女儿红,返回郑府,刚一进大门,仆人郑本便急匆匆的迎了上来:“老爷你可回来了,皇上有旨意,司礼监的人现在正厅,少爷招待着呢!”
郑和不敢怠慢,忙进了内室,换上朝服后回到正厅,此时郑恩来正同传旨太监寒暄,见父亲归来,便说道:“刘随堂,此乃家父。”
随堂太监不欲耽搁,待郑和与郑恩来跪定后便抖开圣旨朗声宣读,全不见郑氏父子越来越差的脸色。
当听到“谨守礼法、毋窥伺朝廷,一切非理之事,不可妄有呈情。”一句时,郑恩来再也按捺不住,直身问道:“工事善成,我军副将为军民请赏,本是惯例,何为苛责至此!”
“恩来,不得无礼。”郑和正色,说罢叩首谢恩,接下诏书,命王景弘送司礼监太监出得府去。郑恩来见人已走远,继而说到:“如今朝廷真是欺人太甚,整日把我们困在旧都修缮劳什子宫殿皇陵!当我们是工部的苦役!”
“原本也指望天朝无事,海清何晏。战事罕有,自是用不到我们,这是好事。”
“这也就罢了,还克扣我们粮饷,调拨罪人米给官兵做口粮,就算是一朝天子一朝……”
郑恩来又说了些什么,郑和并没有听清楚,只是觉得早春到底还有些冬日未退的料峭,举目是碧空如洗,低头是明黄的一纸诏书,他饱经风霜的面上也终于裂出一丝苦笑。
多少次午夜梦回,他都能看到他递给他罗盘,说,本王知道,你一直很向往航海生活,希望你能用它扬帆出海,寻找真正属于你自己的天地。
这让他如何相信,三千里如画江山;
未曾换姓,却早已,改了名。
举目吟罢古夜光,明镜秋霜。
明镜秋霜,不信人间有离伤。
君问累世何所忆,西风渐起。
西风渐起,终是打马忘来期。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(完)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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