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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是我悲（第1页）
心底，隐隐有些痛。
一路与他厮缠打斗，我不觉疲累，倒有了五百年前在花果山上的畅快。
他一招一式皆与我相同，打得酣然尽兴。说讶异，不如说是惊喜。他给我许久未在人间觉察到的熟悉感。
南海，天宫，幽府……一路打遍，我看到他如我一般嘴角噙笑，竟生出丝不舍来。
真、假，还重要么？
在师父身边一伴十年，我已不记得什么叫随心所欲。打一个妖精都得提防他那泛滥的同情心，弄得不好，便要念上十遍八遍的紧箍咒。
花果山的那段逍遥日子，真的离我太远太远了。就算他赶我走了，我也依然会担心着不守信用的佛祖老儿会因我擅离，再压座五行山在我身上。
自由，是不经历失去，不会觉得宝贵的物件。我不想再来一个五百年动弹不得，我不想。护着这呆和尚去了西天，我便能真正自由了。
我要回花果山，那里……有人在等我……
挥成一片的棒影中，是谁的笑迷蒙如雾？是谁的泪灼我心肺？是谁？
心，隐隐地痛着。五百年前的是是非非，如今竟是散落一地，收拾不起的露水。我越想碰触，越让它流失。
如来似笑非笑，一字字诉出他的来历。转向我的眸光里，却是再明白不过的警示。
“悟空休动手，待我与你擒他。”
他怎么会看不破我要纵六耳猕猴的小小心机？自祭起金钵盂向那猴儿盖去，又笑向众生：“妖精未走，见在我这钵盂之下。”
好一个佛心仁意，好一副慈悲肚肠！
钵盂揭起，那下面笼着不得逃遁的，是何等悲伤的容颜？
小！弥！儿！
铁棒抡下，变打为收，我生生在如来面前演了出戏。
“如来不该慈悯他，他打伤我师父，抢夺我包袱，依律问他个得财伤人，白昼抢夺，也该个斩罪哩！”
我笑着向如来释说，紧握着铁棒不放手。怕只怕他看出端倪，容不得我这点私心。
他凝神向我，许久，才淡淡地道：“你自快去保护唐僧来此求经罢。”
求经？小弥儿在我棒中，我还求什么经？成什么正果？
“上告如来得知，那师父定是不要我，我此去，若不收留，却不又劳一番神思！望如来方便，把松箍儿咒念一念，褪下这个金箍，交还如来，放我还俗去罢。”
他遥遥向我手中棒儿瞟了眼，还是那般笑容：“你休乱想，切莫放刁。我教观音送你去，不怕他不收。好生保护他去，那时功成归极乐，汝亦坐莲台。”
冷汗立时濡湿了衣襟，我再不敢多言。
观音的拂尘扫过我的铁棒，在雷音寺外轻声道：“从此一体双命，此乃我佛恩典。悟空……你好自为知！”
小弥儿，是死了吧？
我再听不到他笑语欢声，见不到他面红耳赤，触不到他了……
可掌中的铁棒总会不时传来心音，那律动如此熟悉——熟悉得我想流泪。
八戒和沙师弟常来劝我和他们一起住去灵山，我总笑笑不允。灵山再好，终是小弥儿的伤心地。怎及得我花果山？这里一草一木都有小弥儿的气息，这里的一花一果，都曾与小弥儿相伴。
师父依旧多事非常，见不得我棒不离手。说什么“即已成佛，就该慈悲为怀，不要拿这等杀生之器。”我也不愿解说，随他念个三四遍，也就自知无趣了。
小弥儿，我在这里陪你，日日与你相伴。你可欢喜？
想来你若还能答我，必会红着脸说“好”吧？我要如何，你从来都是说“好”的……
小弥儿……当初是我无知，要做什么齐天大圣，要夺什么天宫。其实那些算什么呢？有你在身边，比什么都好……
将棒子贴近耳畔，我听着那微乎其微的心音，静静地笑了。
小弥儿，从此日升日落，月起月沉，我只与你相伴。
永远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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